冬日午后,孝南区人民法院门前的多元化调解中心内,气氛平和。退休法官钟江林将一起民间借贷纠纷的双方请进在线调解室。没有庄严的法台,只有一张圆桌;没有激烈的辩论,只有耐心的询问。“你现在有什么困难?”“这笔钱春节前能还上吗?”几个回合下来,双方约定了还款时间,签字确认。原本可能对簿公堂的纠纷,在温和的对话中悄然化解。
在孝南区,像钟江林这样“退而未休”受聘从事调解工作的退休法官前后共有15位。他们曾是法庭上定分止争的裁判者,如今是调解室里化解矛盾的“和事佬”。自2017年6月孝南区法院率先探索退休法官返聘机制以来,这支“银发调解团”已累计调解案件22480起,成功化解4047件,将大量矛盾纠纷化解在诉前,成为了基层社会治理中一股不可或缺的专业力量。

一堂深刻的“转型课”:从居中裁判到俯身倾听
对许多退休法官而言,从审判台走向调解桌,并非简单的岗位转换,而是一次工作理念与方法的深刻重塑。

2023年,在法院工作了一辈子的陈继东法官,走进孝感市道路交通事故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,开启了新身份。他坦言,最初的适应并不轻松。“在法庭上,我们是中立的裁判者,讲究的是证据,程序和效率。证据充分就依法判,证据不足就依法驳回,逻辑清晰,节奏很快。”陈继东说,“但调解室完全是另一番天地。这里没有法袍赋予的天然权威,面对的是往往情绪激动,各执一词的当事人。你不能简单地说‘依法不予支持’,而得先听他们倾诉,了解背后的委屈和难处。”
一次调解,给陈继东上了一堂印象深刻的“转型课”。一位年轻当事人因材料不全,诉求无法立即得到支持,情绪瞬间爆发。习惯了诉讼证据规则的陈继东下意识地回答:“证据材料不齐,我没办法解决。”这句话如同火星,点燃了对方的怒火。这次冲突让他反思良久:“我意识到,这里不只是一个办事窗口,更是一个化解怨气,修复关系的‘驿站’。我不能照搬裁判程序,需要更加深入细致的了解矛盾纠纷全貌,在这个过程中,姿态必须更低,耐心必须更足。”
从此,他彻底改变了工作方式。面对为几百元赔偿差额争执数小时的当事人,他愿意花上一整天时间,从责任划分算到人情世故;为化解死者家属的悲愤,他多次驱车前往偏远乡镇,联合当地干部在农家院里做“背靠背”工作。他说:“调解就像剥洋葱,要一层层剥开表面的争执,看到核心的诉求和困难,再用群众听得懂的语言,把法理,事理,情理揉在一起,慢慢沟通。”
专业沉淀为优势:在法理框架内寻求最优解
深厚的法律素养和丰富的审判经验,是退休法官们开展调解工作的独特优势。他们既能为当事人清晰地画出法律底线,也善于在框架内寻找最具温情的解决方案。
2022年初,13名农民工为追讨被拖欠的劳务费,来到孝南区综治中心求助。案件被分流至调解室后,落到了退休法官陈南新的手上。面对情绪焦虑的农民工和表示确有困难的企业方,陈南新迅速厘清了复杂的法律关系,在调解中追加了必要的责任主体。他采用“面对面”与“背对背”相结合的方式,一方面向企业方明晰拖欠工资的法律后果,另一方面也体谅其经营的实际困难,寻找双方利益的平衡点。仅用5天时间,13份调解协议全部达成,并经法院快速司法确认,赋予了强制执行力。握着陈南新的手,农民工李大爷眼角泛泪:“感谢陈法官,这可是我们的血汗钱啊。”
在另一起购房合同纠纷中,因房屋实测面积缩水,购房者要求开发商退款并支付违约金,双方僵持不下。调解员沈茂华接手后,凭借对合同法与房地产相关规定的精准把握,迅速梳理出争议焦点。他没有就案办案,而是引导双方理性看待合同约定与实际履行的偏差,厘清各自责任。“走诉讼程序,一审简易程序也要三个月。咱们今天坐下来,把账算清楚,把道理讲明白,问题可能半天就解决了。”在他的主持下,双方当天上午就达成和解,开发商同意退款,购房者也不再坚持高额违约金,一场可能耗时数月的诉讼消弭于无形。
“我们调解所依据的赔偿标准,和法院诉讼适用的标准是一致的。”陈继东解释道,“但调解的‘弹性’在于,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,我们可以引导双方互谅互让,综合考虑实际情况。比如在一起事故中,伤者实际聘请护工的费用高于标准,在责任方愿意承担的情况下,可以协商解决。这为当事人节省了大量的时间,精力和经济成本,真正实现了‘案结事了人和’”
于细微处守公正:将群众烦心事当作心头事
调解工作处理的,多是交通事故,邻里摩擦,劳务报酬,小额债务等群众日常生活中的“揪心事”“烦心事”。案件标的或许不大,却直接关系到老百姓的切身感受和对公平正义的感知。
沈茂华曾调解过一起小额赔偿的交通事故纠纷。责任明确,总金额不高,但双方为了不足百元的差距,从清晨僵持到日暮。他没有因为金额微小而敷衍,而是一次次将双方分开,耐心倾听各自的说法和难处。“最后,负主要责任的那位女士,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现金,说:‘我身上就这些了,都给你,咱们别再耗着了。’那一刻,我挺受触动。”沈茂华说,“我们的价值,就在于在法律框架内,尽最大努力去消弭对抗,修复关系,哪怕只是为了100元的公平。”
而对于涉及人身伤亡的重大案件,调解工作则承载着更重的情感负荷与道义责任。陈继东曾为调解一起致人死亡的交通事故,多次前往当事人家中。受害者是家庭的独子,家属悲痛欲绝;肇事方家境同样困窘,面临巨额赔偿。陈继东与同事们联合乡镇,村干部,反复上门,既对家属进行法律疏导与情感抚慰,也督促肇事方竭尽所能筹措赔款。“既要讲清法律责任不可推卸,也要理解双方的实际痛苦与困境。最终目的,是给生者以慰藉,让责任得以落实,让事情有一个妥善的终结,避免矛盾升级或衍生新的问题。”陈继东说。
以余热映初心:在奉献中实现新价值
对这些退休法官而言,重返调解岗位,物质回报并非首要考量,更多的是源于对司法事业的未竟情怀与为人民服务的初心延续。
“在家闲着也是闲着,身体还好,思维也还清晰。”钟江林笑道,“在这里,能用积累了一辈子的经验,继续做些实实在在的有用之事,感觉自己的人生价值还在延续。看到怒气冲冲而来的当事人,最终能心平气和地握手言和,那种成就感,特别充实。”这份选择也离不开家人的理解与支持。妻子说:“他忙起来精神头更足了,每天回家都有故事讲。我们觉得,这样有意义的忙碌,比单纯养老更能让他保持状态。”
2025年12月,最高人民法院,司法部,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联合印发《关于加强和规范聘请退休法官从事调解工作的意见》,旨在为“银发力量”的持续释放搭建更广阔,更规范的平台。而孝南区人民法院自2017年6月以来的先行先试与生动实践,恰好为这项全国性制度的现实价值与蓬勃生命力,提供了来自基层的鲜活注脚。
从庄严的法庭到温馨的调解室,从一纸判决到一份和解协议,变化的是岗位与形式,不变的是他们对公平正义的执着坚守和对人民群众的深厚情感。他们虽已离开审判席,却仍以另一种姿态扎根基层,贴近民心,在调解桌前传递法治温度,于家长里短中守护社会和谐。
白发见证岁月,初心照亮前路。这支队伍以其独特的经验,智慧与情怀,为基层社会治理注入坚实而温暖的“银发力量”,持续助力平安孝南,法治孝南建设行稳致远。